《推理学院》2023情人节征文：往事

　　夜幕低垂，几颗星辰迫不及待地穿透云层，闪烁其间，宛如细小的香薰火光，在深邃的天幕上烫出了几个光亮的洞。人们称那明亮的光洞为月亮。

　　夜空之下，两片漆黑映入眼帘——一片是乌云翻滚的海面，浪涛如墨汁般汹涌澎湃；另一片则是幽暗的森林，海岸旁矗立着如鬼斧神工劈开的断崖，崖高数丈，任凭海浪如何猛烈，也只能触及崖壁的底部。断崖之上的森林中，树木争相向上生长，比断崖还要高出许多，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，宛如一蓬怒发，直插云霄。

　　月光洒落，海面上泛起一层淡奶油般的薄雾，影影绰绰，难以分辨岸边。雾的浓度不一，月光虽圣洁而高傲，若她有一张面孔，定是恬静而粉白的——但月光啊，切莫贸然闯入这片禁地。这片森林吞噬了无数生灵，沾染了人性的百态与千种恶念。无论是无辜的山野樵夫，还是走失的猫犬，一旦踏入这片禁地，寂静之森便会将他们的身影一同嚼碎，与呼啸的风一同吞噬进黑暗之中。

　　寂静之森的深处，传来阵阵欢声笑语，婉转之处似鬼魅摄人心魄，高亢之时又如引吭高歌。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女孩，在月光被染黑的魅影中若隐若现。她因曾登上推理之都夏季的头版头条，而被大多数人所熟知——她叫彩织，正轻盈地在猫眼蓝的雾间跳跃。她的眼睛比鹿还要大，额头上覆盖着如太阳丝般的金碎发，一对毛茸茸的触角在头顶摇曳，身后有一对薄薄的翅膀，宛如一只细小的蜂，又似一只透粉的蝶。她那身从高档商店橱窗中得来的桃青色松软裙上，簌簌地落下许多甜甜的花粉——她刚从野花丛中穿梭而过。

　　她的身后，跟着一位步履蹒跚的小老头。人们虽未见过精灵，却总赋予精灵以美的想象。但若人类见到他，定会贴上丑陋的标签——这个老头，梧木，长相确实怪异至极。他的身子如木墩般矮小，脊梁却如木墩般笔直，一张宽大的绿袍遮住了他瘦削的身躯，手中的木杖和他的双脚都深深地插进黑土之中。他的脸上覆盖着干枯发硬的树皮，双眼耷拉着，其中有两个毫无光彩的黑点——那是他的眼睛，还是啄木鸟留下的洞？鼻子是圆圆的一个木疙瘩，上面还爬着一只油绿的甲虫。尽管头发已经白尽，但仍然茂密，齐齐向后倒去，宛如一丛逆风的白茅草。

　　茂密的丛林中，没有落脚之处，疯长的树枝和藤蔓相互纠缠、挤压，青黑的树蟒粗壮无比，吐着猩红的蛇信。但彩织所到之处，张牙舞爪的枝干如被烈火灼烧般瞬间缩回，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毫不犹豫地收敛了凶狠模样，逃向更黑暗的深处，无影无踪。彩织看着眼前迅速打通的宽敞道路，回头望了一眼说道：“爷爷，别再一直跟着我啦！我现在哪里还有力气跑出去？”

　　空气中没有任何回应，只有雾气卷起了一个小小的旋涡。小女孩有所感应，做了个鬼脸，扭身继续前行，树枝陆续散开，她不快不慢，梧木刚好能跟得上。

　　彩织絮絮叨叨地说着：“我只不过溜出去了一次，可那会儿不也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吗？”

　　“森林外面可好看了，到处都是明亮好看的房子和人。”

　　“这里就像一座鬼气森森的牢笼——说起来我们为什么要住在这里？为什么不能住在外面？”

　　“天上分阳光和月光，阳光在时，人们就从一个房子里走出来，走进另一个房子。月光在时，他们就回到原来的房子里睡觉。”

　　“我在外面认识了一个新朋友，他的头发像一簇火苗，即使不生气的时候也在熊熊燃烧。”

　　“说起来他也真好看。”

　　“他带我去了酒吧，我第一次去那个地方，我原以为……”

　　彩织停住了脚步，眼前卧着一头沉睡的梅花鹿。她不愿惊醒它，便扇动翅膀，悄无声息地从小鹿头顶飞过，起了一小阵清风，柔柔地抚过小鹿软软的缎子皮。她毫不担心梧木会跟不上她，这个像木头一样的老头，会忽然消失，然后冷不丁地从身边某一棵树里幻化出来，过去常常把她吓得尖叫不已。

　　“我原以为人类酿造的酒又苦又涩，但我抿一口之后就知道我错了。他就在那里工作，我没有花上一分钱就喝到一杯蓝幽幽的酒，甜得像蜜，哗——颜色那样漂亮的液体，好像是浓缩的海水——你见过‘蓝色’的海吗？”

　　“酒吧的老板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，扎着马尾辫，说话时声音好听又响亮。她会弹一首叫‘曼德拉’的曲子，好几次我都欢快地跟着跳起舞来，那架钢琴和她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。”

　　看来，短短的三个月时间，彩织学会了不少人类世界里的新词。

　　“这样的日子好快乐，可后来酒吧里来了一个女人。”

　　“她的头发红得比他更热烈，像她手里握着的一直燃烧的酒，张牙舞爪地灼人。她跟我说了一句话，我就不喜欢她。”

　　彩织停下来，完全地转过身子，郑重地看着梧木。她欲言又止地吐了两口气，一根树枝主动伸过来，让她摘走了一片叶子。

　　她蹲下来，抱着膝盖，盯着手里渐渐被捏成碎粉的树叶，讲道：“她说，‘嘿，小朋友，你家长呢’。”

　　“反正我不大喜欢跟她讲话，但她老是找他搭讪。”

　　“后来她和他加入了一个赏金团，叫做可乐赏金团，我听说他们接了个了不得的任务，是……”

　　“是来寂静之森。”

　　“我当时脑瓜子里嗡嗡响了一阵，我不能让那女人带着他送死。”

　　彩织揉搓着太阳穴，好像至今仍在为此事发愁。

　　“幸好这时酒吧里来了一个怪人——他一进来，屋子就黑了，一大群乌鸦不知道都从哪里飞进来的，遮住了窗户和灯。”

　　“酒吧里像进了个恶魔，每个人都在尖叫。正好，让恶魔好好惩罚一下她。”

　　彩织婴孩般的脸蛋儿上，竟也绽放出一种偏于邪魅的笑容，但很快，笑容就耷拉下来。

　　“可是，他救了她。他受伤了。等天亮了，许多人七手八脚地把他送去了医院。”

　　“我想啊——我想她不再让他一起去送死，森林里没有宝藏，我好几次都差点说出了森林的秘密。”

　　她怯弱地瞄了一眼梧木，“他躺在医院的白床上，一直在睡觉。”

　　“红头发的女人来了很多次，直到一个黄昏，我看见她在他的床尾叹息几次后，终于离开了。她走出医院的大门时，步子迈得很坚定，我知道她不会回来了。”

　　“于是我救了他。”彩织巴巴地看着梧木，“我耗尽了所有生命之力，森林才能召回我。”

　　“可是我知道我是因为喜欢他。”

　　彩织缓缓地吐出一句话，像鱼在吐一串气泡：

　　“你知道什么叫——‘喜欢’吗?”

　　梧木的眼神有了变化，黑黑的眼洞里先是闪了一丁点白光，后来像两根火线相接，一撮火花噼里啪啦地响过一霎后便悄无声息——火花仿佛点亮了什么？无数星辰自黑暗里浮游，浩瀚地涌动着，那分明是一条银河。

　　“喝……”一个音节低低的，短短的响了一刹那，彩织狐疑地抬起头，眼神在梧木身上搜寻片刻，紧接着就为自己的疑神疑鬼感到可笑，她站起来，拍拍手，扇动翅膀，腾的一下飞远了。

　　“灰……”

　　梧木的木头脸下响起噼噼啪啪的声音，像藤蔓被挣断，但很快就又归于完全的寂静。

　　眼睛熄灭了。蓝蓝的雾光下，他的面庞愈加苍老。

　　(全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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